併購案裡的前夫

空調出風口吐出微冷的空氣，夾雜著極淡的雪松木香。

那是沈淮安身上的味道。三年過去，這男人連喜好都沒有變過，依舊固執得近乎刻板。

「沈總監，關於瑞霖科技核心專利的估值，貴方的溢價空間未免與市場行情脫節了點。」

沈霓坐在長形會議桌的對面，黑色西裝外套內搭一件真絲V領襯衫，頸間一條細緻的玫瑰金鎖骨鍊，折射出冷硬的光澤。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指在平板電腦上輕輕一劃，將一份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數據圖表推了過去。

坐在對席的男人身形高大，半靠在皮質靠背上。沈淮安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裝，領帶一丝不苟，襯得他那張刀刻般的輪廓越發冷峻。他沒有去看那份報表，深邃的目光筆直地落在了沈霓臉上，彷彿在審視一件經年失修的工藝品。

「沈副總，」沈淮安薄唇微勾，嗓音低沉而沙啞，「數據是死的，但瑞霖在演算法迭代上的潛力是活的。做投行的人，眼光放長遠點，別像當初一樣，總喜歡計較眼前那一寸得失。」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跟隨沈霓一同進組的年輕分析師小陳倒吸了一口涼氣，恨不得把自己的頭埋進筆電裏。誰不知道這次「星海資本」與「瑞霖科技」的併購案金額高達數億，雙方團隊周旋了整整一個月。誰能想到，瑞霖科技空降回國的神秘執行長，竟然會是頂級投行副總監沈霓的三年前夫。

「沈總說笑了，」沈霓抬眸，目光清冷如刃，不帶一絲波瀾，「我一向公私分明。如果貴方對估值有異議，隨時可以中止洽談，我們不介意把標的轉給下一家。」

「沈霓。」沈淮安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在齒際輾轉，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你還是這麼沉不住氣。一談到公事，就急着跟我劃清界線。」

「這裏是談判桌，沈總請自重。」沈霓啪的一聲合上平板，聲音清脆，「今天會議到此為止。三天後，希望貴方能拿出更有誠意的修正案。」

說完，她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收拾好檔案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冷酷而有節奏的聲響。

走出會議室的那一刻，沈霓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靠在茶水間冰涼的玻璃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三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能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冷血無情。可當沈淮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重新望過來時，她才驚覺，胸口那道早就癒合的疤痕，下面埋的竟然還是活生生的血肉。

「沈副總，您沒事吧？」小陳端着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沒事。」沈霓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通知法務部，把瑞霖科技過去三年的專利訴訟案底全部調出來。我今晚要看到報告。」

「可是……今天已經加班到這時候了，大家……」

「在我的團隊裏，沒有『可是』。」沈霓接過水杯，語氣不容置喙，「要麼把對手吃掉，要麼被對手吞下去。你們自己選。」

夜色漸深，繁華的台北信義區化作一片璀璨的燈海。

沈霓的辦公室裏依舊燈火通明。她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目光死死盯着螢幕上瑞霖科技的財務報表。這家公司技術過硬，但現金流確實存在隱患。沈淮安這次回國接手爛攤子，無非是想借星海資本的資金鏈渡過難關。

正看着，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以為是送檔案的小陳，沈霓頭也沒擡。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沉穩有力，停在了辦公桌前。

沈霓終於皺眉擡起頭，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沈淮安不知何時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手裏還提着一份還冒着熱氣的深夜粥品。

「這麼拼？」沈淮安拉開對面的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將食盒放在她堆滿檔案的桌面上，「堂堂星海資本的副總監，現在窮得連晚飯都吃不起了？」

沈霓冷冷地看着他：「沈總深夜私闖女下屬——不對，是潛入合作方高管的辦公室，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門口有保全，需要我幫你叫嗎？」

「沈霓，別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沈淮安微微傾身，黑眸鎖住她，「我們離婚時，簽字的時候倒挺爽快，怎麼，現在連跟我吃頓飯的耐心都沒有了？」

「我們已經離婚三年了，沈淮安。」沈霓猛地站起身，情緒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三年前你一聲不響地去了美國，把所有的爛攤子扔給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有耐心？」

「我那是為了……」沈淮安眉頭微蹙，似乎想解釋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過去的事，現在說了也沒意思。」

「既然沒意思，就請沈總出去。」沈霓指着門口，胸口劇烈起伏着。

沈淮安非但沒有動，反而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強勢的壓迫感逼近。他一步步走過辦公桌，將沈霓逼至身後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霓虹，窗內是逼仄而灼熱的呼吸。

「你幹什麼……」沈霓下意識地想推開他，卻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很燙，帶著記憶中熟悉的繭子，粗糙而灼熱。那種觸感像是一把燒紅的烙印，瞬間燙穿了沈霓所有的防線。

「沈霓，你恨我嗎？」沈淮安低頭看著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的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鼻尖，「如果恨我，為什麼那天在會議室裏，你的手在抖？」

「我那是氣的！」沈霓咬著牙，眼眶卻不可抑制地泛紅，「沈淮安，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三年前那場失敗的婚姻，對我來說只是個笑話嗎？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把自己拼湊完整，你憑什麼一回來，就像沒事人一樣在我面前晃悠？」

沈淮安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對不起。」

三個字，輕得像一陣煙，卻砸得沈霓徹底失神。

這高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會對她說對不起。

「太晚了……」沈霓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淚水終於決堤，「沈淮安，太晚了……」

話音未落，沈淮安已經低頭吻了下來。

那是一個帶著懲罰意味卻又無比珍視的吻。他的唇帶着微微的涼意，卻在觸碰到她唇瓣的瞬間化為滾燙的岩漿。沈霓起初拼命掙扎，雙手捶打著他的胸膛，可男人的臂彎像鐵鑄的一般，將她死死禁錮在懷裏。

抗拒漸漸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宣洩。三年的思念、不甘、委屈與怨恨，在這一刻化作了唇齒間的撕咬與糾纏。

沈霓揪住他襯衫領口的布料，指節泛白，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混入兩人的唇齒之間，鹹濕而苦澀。沈淮安捧起她的臉，吻得愈發深沉，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辦公室裏寂靜無聲，只有彼此紊亂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夜風在交織。

衣服一件件滑落在地。

落地窗上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在夜色中繾綣而又帶著絕望的撕扯。沈淮安將她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溫熱的掌腰遊走在她敏感的脊椎上，激起一陣陣戰慄。沈霓忍不住溢出一聲破碎的低吟，雙手緊緊勾住他的脖子，任由自己溺斃在這個男人織造的溫柔網中。

這不是一場久別重逢的喜悅，而是一場靈魂與肉體的互相凌遲。他們在彼此身上尋找著過去的痕跡，又在每一次的深入裏，確認著彼此依然殘存的愛意與痛楚。

狂亂過後，辦公室一片狼藉。

沈霓裹著一件寬大的襯衫，蜷縮在沙發角落裡，手裏握著一杯早就涼透的水。沈淮安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

「這宗併購案，我不會手軟。」沈霓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清冷。

沈淮安吐出一口青煙，沒有回頭：「我也一樣。在商言商，這是對彼此最大的尊重。」

「明天早上的例會，準時到。」

「好。」沈淮安轉過身，滅了煙，深深看了她一眼，「明早見，沈副總。」

三天後的最終談判桌上，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雙方法務團隊在一條條條款上錙銖必較。沈霓坐在主位上，面容冷豔，條理清晰地指出對方合約中的最後一個漏洞。

「關於技術人員的留存率條款，瑞霖必須保證在併購後三年內核心團隊流失率不得高於百分之五，否則星海有權扣留尾款。」

沈淮安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讚賞的笑意：「沈副總果然精明。成交。」

啪！合約敲定的清脆聲響在會議室裏迴盪。

這場動輒數億的跨國併購案，最終在雙方代表的簽字畫押下塵埃落定。

慶功宴定在信義區一家高檔私房菜館。酒過三巡，團隊的年輕人都藉著酒勁開始起鬨，沈霓被灌了好幾杯紅酒，白皙的臉頰泛起了一抹醉人的酡紅。

「沈副總，我敬您一杯！這次多虧您力挽狂瀾！」小陳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沈霓剛想接過，另一隻修長的手卻半路截胡，將酒杯拿了過去。

沈淮安一飲而盡，沉聲道：「她喝多了，這杯我代勞。」

眾人見狀，曖昧的笑聲此起彼伏。沈霓瞪了沈淮安一眼，卻也懶得當眾拆穿，借口去洗手間，推門走了出去。

私房菜館的庭院裏種滿了江南的竹影，夜風微涼，吹散了沈霓身上的酒氣。

她靠在迴廊的柱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就知道你喝不慣白酒。」一件溫熱的外套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伴隨著熟悉的雪松香。

沈霓沒有回頭，淡淡道：「沈總現在連別人的私事都要管嗎？」

沈淮安在她身旁站定，目光投向夜空中稀疏的星光：「我們沒有復婚，沈霓。但我今天不是你的前夫，也不是瑞霖的CEO。」

沈霓一愣，側頭看他。

沈淮安轉過身，正對著她，黑眸裏盛滿了化不開的溫柔與認真。他伸出手，像三年前求婚時那樣，掌心朝上，停在她的面前。

「沈霓小姐，重新認識一下。我是沈淮安，單身，無不良嗜好，目前正在追求你。」

沈霓看著眼前這隻布滿薄繭的大手，心頭猛地一顫。

她沒有立刻把手放上去，而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沈總，追人可不是靠一張嘴和一份併購案合約的。你的誠意，得看表現。」

「好。」沈淮安低笑出聲，反手將她的手指緊緊扣在掌心，「我有的是時間，慢慢向你證明。」

夜色正濃，遠處的台北101燈火輝煌，如同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野心。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翻開了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