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只剩一間房

東京的雨下得像是有誰在天上倒水，狂風夾雜著水氣，將品川車站外的路樹吹得東倒西歪。

黎海安站在飯店大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彷彿末日般的景象，深深嘆了一口氣。她轉過身，視線落在櫃檯前那個身姿挺拔、西裝依舊一絲不苟的男人身上。

周時凜，銳流科技裡出了名的「活體甘特圖」，永遠的西裝三件套，永遠的準時，永遠的Plan B、Plan C。作為業務企劃總監，黎海安在過去半年裡，被這位專案經理的進度表逼得差點精神衰弱。

這次飛東京對接日本的大客戶，原本是個漂亮的勝仗。合約簽了，慶功酒喝了，兩人準備搭今晚的紅眼班機回台北。誰知道遇上了十年難得一見的強颱，羽田機場全面停飛，連新幹線都停駛了。

周時凜拿著兩本護照，眉頭微蹙地跟櫃檯人員用流利的日文交涉。

片刻後，他轉身走向黎海安。即便經歷了暴雨的洗禮，他的襯衫依舊平整，只是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肩膀處洇開了一片深色水跡。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黎海安雙手抱胸，挑眉看他。

「好消息是，這家飯店還有一間空房，我們今晚不用睡在品川車站的地板上。」周時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貫的冷靜。

「壞消息呢？」

「只剩一間房。一張雙人床。」

黎海安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周經理，你的Plan B呢？你不是連簡報當機都會準備三顆隨身碟加雲端備份的人嗎？怎麼沒算到颱風天訂不到兩間房？」

面對她的調侃，周時凜推了推金屬邊框的眼鏡，語氣平淡：「我的確備份了附近五家飯店的清單，但颱風導致電車停駛，今晚全東京的商務客都在搶房間。這是方圓十公里內，唯一一張還空著的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她，「妳如果介意，我可以坐在大廳的沙發上過夜。」

「算了吧，讓堂堂周經理睡大廳，回台灣後老闆大概會砍了我的預算。」黎海安拎起自己的登機箱，「走吧，我還不至於怕你吃了我。」

房間在頂樓，標準的日式商務房，空間不大。一張標準雙人床幾乎佔滿了整個房間，走道窄得兩個人錯身都得擦過肩膀。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柑橘香氛，但在兩人踏入後，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的逼仄。

「妳先洗澡吧，剛才淋了雨，別感冒了。」周時凜將行李放下，脫去濕透的西裝外套，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黎海安看著他解開領帶，動作有條不紊。平日裡，她最討厭他這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彷彿世界上沒有任何事能打亂他的節奏。但此刻，看著他微濕的瀏海散落在額前，少了一絲不苟的精英感，多了一點屬於男人的性感。

她撇開視線，從行李箱抓了換洗衣物進浴室。

熱水沖刷掉了一整天談判的疲憊，也洗去了剛才在風雨中的寒意。當黎海安吹乾頭髮走出來時，周時凜正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腿上放著筆電，螢幕的藍光映照著他立體的側臉。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敞開了兩顆釦子，露出清晰的鎖骨。

「你不會還在工作吧？」黎海安走過去，瞥了一眼他的螢幕，「合約都簽了，周時凜，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我好嗎？」

周時凜合上筆電，抬眼看她。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絲質睡衣，外面罩著飯店的浴袍，帶著剛沐浴完的水氣與沐浴乳的香氣，長髮慵懶地披在肩上。

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只是把會議紀錄歸檔。」他站起身，「我去洗澡。」

浴室門關上後，黎海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床鋪裡，聽著浴室裡傳來的水聲，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成年男女，一間房，一張床。即使對方是那個把「流程」看得比命還重的周時凜，這種孤男寡女的張力還是讓人無法忽視。

十幾分鐘後，浴室門開了。

周時凜只穿著飯店提供的深藍色浴衣走出來。浴衣鬆垮地繫在腰間，胸口的布料微微敞開，水滴沿著他結實的胸膛滑落，隱沒在布料深處。黎海安這才發現，這個看起來清瘦的男人，身材其實極好，肩膀寬闊，肌肉線條緊實而不誇張。

「看夠了嗎？」周時凜拿著毛巾擦拭頭髮，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黎海安收回目光，輕咳了一聲，「我只是在想，原來周經理也有不穿西裝的時候。」

周時凜走到床邊，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她。

「什麼東西？」黎海安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罐日本生啤和一小盒明太子烤串。

「剛才在樓下超商買的。」周時凜在床邊坐下，「慶祝我們拿下這個案子。」

黎海安有些驚訝。她以為像周時凜這種人，慶功的方式頂多是發一封措辭嚴謹的全公司信件，沒想到他會記得買她喜歡的明太子。

「謝啦。」她拉開啤酒拉環，氣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她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走了一絲緊繃。「乾杯，敬我們不用再被這個案子折磨。」

周時凜也開了一罐啤酒，與她輕輕碰杯。「是敬妳的企劃案做得漂亮。如果不是妳昨晚熬夜修改了報價結構，今天對方不會這麼快點頭。」

黎海安咬了一口烤串，笑得有些慵懶。「難得從周大經理嘴裡聽到讚美，我是不是該錄音存證？」

「我只是陳述事實。」周時凜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被狂風拍打的玻璃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外面呼嘯的風雨聲。酒精在血液裡慢慢發酵，帶來一種微醺的放鬆感。

「其實，這半年合作下來，我一直覺得你很討厭我。」黎海安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她轉頭看著他，眼神裡少了一平時在辦公室裡的尖銳，多了一點女人的嬌媚。

周時凜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為什麼這麼覺得？」

「因為你總是退我的件啊。」黎海安數著手指頭，「時程表壓得死緊，預算砍得比誰都兇。每次開會，你那雙眼睛盯著我，就像在看一個隨時會出包的麻煩精。」

周時凜低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悅耳，震得黎海安的心微微發麻。

「我不討厭妳，海安。」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冰冷的『黎總監』。「相反地，我很欣賞妳。」

黎海安愣住了。

「妳有創意，有衝勁，能在談判桌上把死局說活。但妳太容易忽略細節，太習慣走在懸崖邊緣。」周時凜的目光變得深邃，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我壓妳的時程，盯妳的預算，是因為我想確保妳的每一個好點子，都能安全落地。我不想看到妳因為任何一點小失誤而跌倒。」

黎海安握著啤酒罐的手微微收緊。她從來不知道，在這個男人冷酷的甘特圖背後，藏著這樣的心思。

「所以……你是在保護我？」她輕聲問，聲音因為酒精和某種情緒而有些沙啞。

「可以這麼說。」周時凜放下手中的啤酒罐，身體微微向她傾斜。

兩人的距離突然拉近，近到黎海安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沐浴乳香氣，混雜著一點點男性特有的費洛蒙。

「那你呢？」黎海安抬起下巴，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總是在控制一切，確保一切都在軌道上。你不累嗎？你這輩子，有沒有做過任何一件脫軌的事？」

周時凜的眼神黯了黯。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因為微醺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微微張開的雙唇，那張唇在過去半年裡，不知道對他說過多少句氣死人不償命的狠話，卻又如此致命地吸引著他。

「有。」他的聲音低啞得彷彿壓抑著什麼。

「什麼事？」

「現在這件事。」

話音剛落，周時凜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吻住了她的唇。

黎海安的腦袋「嗡」了一聲，手裡的啤酒罐差點滑落。她本能地想要往後退，但他另一隻手已經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牢牢地扣在懷裡。

他的吻和他的人不一樣。不是按部就班，不是冷靜自持，而是帶著一種隱忍了許久的強勢與掠奪。他撬開她的唇齒，舌尖長驅直入，帶著淡淡的啤酒香氣，席捲了她的呼吸。

黎海安的雙手抵在他的胸前，隔著浴衣的布料，能感覺到他劇烈跳動的心臟，和高熱的體溫。她的反抗只維持了三秒鐘，隨即化為了一聲模糊的呢喃。

她伸出雙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回應著這個吻。

感受到她的回應，周時凜的呼吸變得更加沉重。他將她手中的啤酒罐抽走，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海安……」他離開她的唇，吻沿著她的下巴，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頸動脈上。那裡正劇烈地跳動著，暴露了她同樣渴望的心情。

「周時凜……」黎海安喘息著，雙手無意識地插進他半乾的頭髮裡。「你的Plan B裡，有包括這個嗎？」

周時凜輕咬著她的鎖骨，引來她一陣戰慄。他抬起頭，眼底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慾望。

「沒有。」他的聲音沙啞得迷人，「遇見妳之後，我的計畫就全亂了。」

他低頭，再次封住她的唇。這一次的吻更加深入，更加狂熱。他修長的手指解開了她浴袍的帶子，探入絲質睡衣下，撫上她溫潤細膩的肌膚。

黎海安倒抽了一口涼氣，身體因為他的觸碰而微微弓起。平日裡在辦公室裡那個高高在上、總是穿著禁慾西裝的男人，此刻正用最原始的方式，點燃她體內的每一把火。

他的動作帶著一絲急切，卻又不失溫柔。每一次撫摸，每一個親吻，都精準地擊中她的敏感點，彷彿他早就將她的身體當成一個最重要的專案，仔細研究過每一個細節。

「時凜……」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媚與求饒。

周時凜褪去身上的浴衣，露出結實精悍的身體。他看著身下這個平時張牙舞爪，此刻卻因為他而雙眼迷離、臉頰緋紅的女人，心底的佔有慾達到了頂峰。

沒有遲疑，沒有退縮，他在她準備好的那一刻，沉沉地佔有了她。

「嗯……」黎海安眉頭微蹙，指甲深深掐進他寬闊的背肌裡。

周時凜停下動作，低下頭，安撫地吻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

「放輕鬆。」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性感與蠱惑，「交給我。」

夜還很長，窗外的風雨依舊狂暴，但在這間狹小的雙人房裡，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狂熱與沉淪。他們在這個颱風夜裡，徹底拋棄了白天的身分與偽裝，用最赤裸、最真實的自己，去探索、去佔有對方。

每一次的撞擊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汗水交織在一起，理智被徹底拋諸腦後。黎海安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暴風雨中航行的一葉小舟，只能緊緊攀附著身上的男人，隨著他掀起的狂浪，一次又一次地被拋上雲端。

這是一場沒有甘特圖、沒有時程表、完全失控的瘋狂。

——

隔天清晨，陽光穿透薄薄的窗簾，灑在凌亂的床鋪上。

颱風過境，東京迎來了一個萬里無雲的晴天。

黎海安睜開眼睛，全身酸痛得彷彿被卡車碾過。她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正被緊緊地摟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周時凜還沒醒。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剛硬的面部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柔和了許多。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那是一個充滿保護慾與佔有慾的姿勢。

黎海安靜靜地看著他，腦海裡閃過昨晚那些瘋狂而旖旎的畫面，臉頰不禁微微發燙。

這算什麼？職場潛規則？還是一夜情？

她一向是個灑脫的人，合則來，不合則散。但面對周時凜，她突然有些不確定了。這個男人太嚴謹，太認真，如果昨晚只是一場意外，回台灣後，他們該如何面對彼此？

彷彿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周時凜緩緩睜開了眼睛。剛醒來的男人，眼神還帶著一絲迷茫，但在看清懷裡的人是她後，那絲迷茫瞬間化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早。」他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性感得要命。

「早。」黎海安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身體，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周時凜察覺到了她的退縮。他沒有勉強，只是鬆開了手臂，坐起身來。

「班機是下午兩點。」他掀開被子下床，毫不在意地將結實的背影暴露在她眼前，「我們還有時間吃個早餐。」

他的語氣平靜自然，彷彿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現在夢醒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專案經理。

黎海安心裡沒來由地閃過一絲失落。

「好。」她垂下眼眸，拉起被子遮住赤裸的肩膀。

回程的航班上，兩人並肩而坐，卻極少交談。周時凜依然拿著筆電在處理公事，黎海安則戴著耳機，假裝閉目養神，心裡卻亂成一團麻。

他們之間，似乎又退回了那條涇渭分明的界線。

週一早上。

台北的陽光依舊炙熱，銳流科技的辦公室裡一如往常地忙碌。

黎海安八點五十分準時踏進辦公室，手裡拿著剛買的黑咖啡。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專案部的區域。

周時凜的座位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進公司這幾年，周時凜從來沒有在九點鐘的時候不在座位上。那個把「準時」當作信仰的男人，難道生病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周時凜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來。他沒理會其他同事驚訝的目光，徑直朝業務部走去。

黎海安坐在位子上，看著他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心跳突然有些失控。

他在她的辦公桌前停下。

「周經理，」黎海安強作鎮定，揚起一個專業的笑容，「你今天遲到了。這可是銳流科技的頭條新聞。」

周時凜沒有回答她的調侃。他伸手，將一個溫熱的紙袋放在她的鍵盤旁邊。

那是一家很難排隊的知名早餐店的標誌。

「排隊的人比我預期的多，所以遲到了五分鐘。」周時凜低頭看著她，金屬鏡框後的眼神深邃而專注，帶著一抹只有她看得懂的熱度。

黎海安愣愣地看著那個紙袋，又抬頭看他。「你……」

「妳昨晚在飛機上說，回台灣後最想吃這家的起司蛋餅。」周時凜微微傾身，雙手撐在她的辦公桌邊緣，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道：

「海安，我的世界裡一直只有Plan A。」

他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卻又溫柔至極。

「妳，就是我唯一的Plan A。」

周時凜直起身，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其好看的微笑。

「趁熱吃。吃完把下季度的預算表交給我。」

說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留下黎海安看著桌上的早餐，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她想，這場職場的拉扯，她大概是徹底輸給這個男人了。而且，輸得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