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入行的人回來了

午後三點的陽光穿透信義區商辦大樓的雙層隔音玻璃，將淺灰色的木紋辦公桌切成均勻的明暗兩半。

林硯秋正用觸控筆在 4K 繪圖屏上修改騎樓柱身的微雕細節，桌上的手機卻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新來的海外總顧問，待會兒四點進會議室開專案對接會。聽說以前是總所的大神，妳皮繃緊點。」

發訊息的是事務所資深經理張凱，附帶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貼圖。

林硯秋連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俐落拉出一道完美弧線，將歷史街區的立面結構往外推了五公分。

她冷淡地回了一個字：「忙。」

她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皮要繃緊。三十二歲的林硯秋，在上個月正式簽下合夥人協議書，成為這間老牌建築事務所近年來最年輕的合夥人。她經手過無數大案，早已習慣在董事會和施工現場之間冷靜斡旋。

直到下午三點五十五分。

林硯秋拿著印好的簡報資料走進大型會議室。落地窗外正下著台北午後特有的急雨，雨水在玻璃上刷出一道道迷濛水痕。

長桌那頭背對著門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正低頭看著舊城改建案的模型。那是一件灰色的訂製西裝外套，肩線流暢，袖口微微折起一截，露出戴著一隻百年靈飛行錶的手腕。

聽到推門聲，那人轉過身來。

時間彷彿在空氣中被抽真空。

五年前的倫敦希思羅機場，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男人拖著行李箱，對著站在海關外紅著眼眶的實習生說：「硯秋，去把事務所的招牌扛起來，等我回來。」

然後就是五年。無數個跨越時區的深夜電話、被公事公文填滿的信箱、以及逐漸冷卻、各自在業界殺出一片天的人生軌跡。

陸淮安的臉上幾乎沒有留下歲月的痕跡，唯獨眼角在燈光下多了一絲沉穩的銳利。他隔著會議室長長的胡桃木桌面看著她，薄唇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好久不見，林合夥人。」陸淮安的嗓音依舊低沉沙啞，帶著讓她心跳漏拍的磁性，「長大了很多嘛。」

會議室裡其他高管陸續落座，張凱在一旁神經大條地介紹：「這位是總公司派來的特聘總顧問陸淮安，未來九十天，他會全權主導『大稻埕歷史街區重塑計畫』。硯秋，妳們以前……」

「以前是上下屬關係。」林硯秋已經迅速調整好呼吸，拉開椅子坐下，將手中的簡報資料重重拍在桌上，「陸總顧問，久仰。關於這次的舊城改建案，我們直接看數據吧。」

她的聲音冷靜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只有右手食指緊緊扣著原子筆，指節泛著淡淡的白。

陸淮安沒說話，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讓人無處可逃的探究。

那場會議開了整整兩個小時。

林硯秋展現了她身為合夥人的專業與犀利，從容地指出舊街區容積轉移法規的漏洞、老屋結構補強的成本超支風險，以及文資團體可能發起的抗爭。她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冷酷，像一把開刃的精鋼手術刀。

陸淮安坐在主位上，修長的雙指夾著一隻黑色水筆，時而轉動，時而落下。他沒有反駁她，而是用更宏觀的城市規劃視角，一針見血地補全了她未竟的盲點。

「硯秋，妳的結構邏輯還是跟以前一樣無懈可擊。」散會時，當所有人陸續離開會議室，陸淮安一邊慢條斯理地收拾桌上的文件，一邊低聲開口，「但妳太急了。老街區不是CBD的商業大樓，它需要呼吸。」

林硯秋將平板電腦塞進皮革包裡，抬起眼直視他：「時代在變，陸總顧問。五年前離開的人，大概很難理解現在台北的開發壓力有多大。」

陸淮安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深深望進她眼底：「我離開，是因為有些仗，必須在外面打贏了才有資格回來。五年前我沒能給妳的答案，這九十天，我會一條一條跟妳清算。」

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林硯秋的心跳猛地失控，她別開視線，冷冷扔下一句：「公事公辦最好。陸總，別忘了您只待九十天。」

當天晚上十點，事務所燈火通明。

林硯秋坐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上錯綜複雜的BIM建築模型，腦子裡卻全都是下午陸淮安轉動水筆的手指，以及那句「這九十天，我會一條一條跟妳清算」。

門外傳來輕叩聲，不等她回答，門已經被推開了。

陸淮安手裡拿著兩杯黑咖啡，直接走進來，放在她手邊。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郁的烘焙香氣，帶著微微的苦澀。

「還沒走？」林硯秋皺眉。

「倒時差，睡不著。」陸淮安拉開她對面的椅子，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他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結實好看的鎖骨，「倒是林合夥人，新官上任第一天就加班到十點，看來妳的合夥人津貼不好拿。」

林硯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她微微皺眉：「陸總顧問如果沒事，可以回您的豪華飯店休息。大稻埕的案子進度在我掌控中。」

「是嗎？」陸淮安傾身向前，修長的雙臂交疊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我下午提出的那份『騎樓歷史紋理保留與無障礙空間兼容方案』，妳打算怎麼改？」

林硯秋一愣。下午會議上，陸淮安確實提出了一個極為刁鑽的想法——在不破壞百年騎樓石柱的前提下，加裝隱藏式微型電動斜坡板，以同時滿足文資保護和輪椅族群的無障礙法規。這個想法很大膽，但技術難度極高。

「我在做可行性評估。」林硯秋硬著頭皮回答。

「不用評估了，結構圖我已經畫好了。」陸淮安從筆電包裡抽出一疊 A3 圖紙，直接攤在她的桌面上，「這是我在倫敦事務所時處理過類似歷史街區改建的案例，圖紙上的參數我已經根據大稻埕的土壤數據修正過。」

林硯秋低頭看去。圖紙上的手繪線條乾淨、流暢，那些她卡了整整三天的結構轉折點，在圖紙上被處理得宛如藝術品般精妙。

那是獨屬於陸淮安的風格。嚴謹、優雅，卻又帶著一往無前的浪漫。

她的鼻酸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五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總所的角落裡，看著這個男人用同樣的姿勢、同樣冷靜而溫柔的語調，教她如何畫出人生第一張合格的施工圖。

「陸淮安……」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

「你當初為什麼走？」林硯秋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壓抑了五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決堤，「為什麼走得那麼乾脆？連一句『等我』都不肯說完整？」

陸淮安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了。他看著她泛紅的眼角，黑眸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在林硯秋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拉開她身下的轉椅，將她整個人轉向自己。

他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的胸膛與桌子之間。

「因為當年的我，一無所有。」陸淮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微顫，「林硯秋，我不想用一個實習生男友的身份去綁架妳的未來。我要妳站在這裡，站在事務所最高的位置上，用合夥人的身份，平視我。」

林硯秋的心跳徹底亂了節奏。熱氣從男人身上傳來，夾雜著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與咖啡苦香。

「那現在呢？」她咬著下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現在你回來了，九十天後呢？你又要走嗎？」

陸淮安看著她倔強的眼睛，眼底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伸出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挑起她耳邊的一縷碎髮，將其勾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垂，燙得林硯秋瑟縮了一下。

「九十天後？」陸淮安低頭，呼吸幾乎灑在她的鼻尖上，「如果我說，我的簽證已經轉成永久居留，總所那邊的合夥人協議我也已經轉移到台北分所了……妳還要趕我走嗎？」

林硯秋猛地睜大眼睛。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陸淮安已經低頭覆了上來。

那是一個積壓了五年的吻。起初是試探性的輾轉，帶著失而復得的珍視與小心翼翼；隨後，當林硯秋的呼吸亂了節奏，雙手情不自禁地揪住他襯衫後背的布料時，那個吻驟然變得熾熱而霸道。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升溫。陸淮安修長的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更深地帶向自己。舌尖撬開唇齒的防線，帶著掠奪與宣洩般的溫柔，將她所有的質疑、淚水與委屈通通吞吃入腹。

林硯秋覺得自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煙花。她微微仰著頭，承受著這個熱烈而漫長的吻，背脊緊貼著椅背，雙腿有些發軟。男人身上的氣息將她完全包圍，那種久違的、無比安心的力量感，讓她幾乎想要嘆息。

不知過了多久，陸淮安才微微喘息著鬆開她。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黑眸深邃得像一汪不見底的深潭，嗓音沙啞得厲害：「這五年，我沒有一天不想把妳拉進懷裡這樣狠狠吻一場。」

林硯秋雙頰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卻帶著一絲羞惱與嬌嗔：「陸淮安……你這算是在公務時間調戲合夥人嗎？」

「這叫落實情感資產評估。」陸淮安低笑出聲，胸膛震動著，隨後直起身子，將桌上那疊圖紙重新推到她面前，「好了，林合夥人。私事談完了，現在我們來談談，大稻埕的騎樓無障礙坡道，妳到底打算怎麼過審？」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事務所見證了什麼叫做「高效率的恐怖平衡」。

陸淮安與林硯秋聯手。這對曾經的師徒、如今的合夥人組合，展現出了令人窒息的專業統治力。從大稻埕歷史街區的容積率談判、到文資審查委員會的無數次舌戰群儒，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白天，他們是在會議室裡針鋒相對、數據對壘的頂尖建築師；晚上，當整棟大樓陷入寂靜，他們的辦公室大門便會緊閉。

那些原本是用來討論圖紙的深夜，常常在幾杯紅酒和一個失控的吻之後，演變成辦公桌上、沙發上、甚至是落地窗前更加深入的靈肉交融。

成年人的愛情不需要過多的試探。所有的克制在五年時間的沉澱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陸淮安用他的成熟、耐心與絕對的溫柔，一點一點瓦解了林硯秋五年來建立的所有防備。

日子一天天過去，九十天的倒數計時像沙漏般流逝。

轉眼間，距離陸淮安的顧問合約到期，只剩下最後三天。

大稻埕歷史街區重塑案的最後一版施工圖已經順利通過文化局的終審，施工隊即將進駐。慶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地點選在信義區頂樓的一間高空餐酒館。

那一晚，林硯秋穿了一襲深藍色的絲絨露背長裙，長髮挽成優雅的法式低髻，耳垂上墜著一對細碎的鑽石耳環。當她出現在餐酒館門口時，幾乎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張凱端著香檳走過來，笑著調侃：「林合夥人今天簡調全場啊。不過說真的，陸總顧問這九十天簡神仙下凡，把我們事務所未來五年的業績都鋪好了。他下週真的不續約了？聽說總所那邊開了極高的條件要調他回倫敦總部掌權。」

林硯秋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微微一僵，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不知道，他的合夥人合約本來就只有九十天。」

宴會進行到高潮，眾人紛紛舉杯慶祝。陸淮安被幾個高管和業主圍在角落裡敬酒，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將他的身形襯托得修長挺拔。他不動聲色地應酬著，目光卻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獨自站在露台邊吹風的林硯秋身上。

陸淮安跟業主低聲致歉，隨後邁開長腿，朝露台走了過去。

夜風帶著十月微涼的秋意，吹拂著林硯秋散落的髮絲。她端著酒杯，看著遠處台北盆地璀璨的霓虹燈火，心裡卻空落落的。

九十天，真的到了。

「在想什麼？」一件溫熱的西裝外套輕輕披在了她的肩膀上，帶著男人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氣。

林硯秋沒有回頭，隻將身體往後靠進他的懷裡。陸淮安順勢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扣進自己懷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在想，明天你是不是就要訂機票回倫敦了。」林硯秋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陸淮安輕笑了一聲，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誰說我要回去了？」

林硯秋一愣，猛地轉過身來：「你什麼意思？總那邊不是一直希望你回去主持北美和歐洲的業務嗎？」

陸淮安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眼神溫柔得不像話：「倫敦的分部已經上了軌道，不需要我這個老頭子天天盯著。而且……」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絲絨小盒子，在林硯秋面前緩緩打開。

盒子裡躺著一枚設計極簡的鉑金戒指，線條流暢，像是一道完美的建築剖面線，內側隱約刻著一行微小的英文字母。

「大稻埕的案子只是開始，台北分所的合夥人協議我已經簽了終身約。」陸淮安看著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光裡倒映著整片璀璨的夜空，「林硯秋，五年前我把事務所的招牌交給妳，讓妳等我；現在，我把自己交給妳。這輩子，不走了。」

露台外的夜風呼嘯而過，遠處的108大樓正亮起絢麗的燈光秀。

林硯秋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眶微微發熱，但嘴角卻綻放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她伸出右手，主動將無名指遞到他面前。

「陸顧問，」她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與嬌嗔，「這枚戒指的結構設計，我給九十九分，剩下一分怕你驕傲。」

陸淮安低笑著將戒指穩穩套入她的無名指，隨後低頭，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個深情而漫長的吻。

「剩下的那一分，」他在她耳邊呢喃，「用我的餘生來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