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吸菸區的陌生人

夜裡十一點四十五分，行銷部的辦公室只剩林微桌前那一盞檯燈還亮著。

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樓層裡顯得格外寂寥。她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端起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勉強將倦意壓下去幾分。桌面上堆著三份跨國競品的分析報告，還有明天早上九點半要交給總經理的年度預算初稿。

「真是沒完沒了。」她低聲咕噥了一句，順手把長髮隨意用一隻玳瑁色鯊魚夾盤在腦後，幾絲散落的碎髮貼在微汗的頰邊。

她沒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起身走向逃生梯，直上頂樓。

這棟商辦大樓的頂樓常年風大，夜裡的風帶著微涼的濕意，吹散了室內沉悶的空氣。這裡同時也是全公司吸菸者的祕密基地。林微推開重型防火門時，果不其然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斜倚在水泥矮牆邊。

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喀什米爾羊毛衫，袖口微微往上推開一截，露出精瘦結實的手腕。他指間確實夾著一根菸，但那點猩紅始終沒有燃燒多少，顯然只是拿在手裡晃著，任由夜風將微弱的菸草氣息吹散。

聽到推門聲，男人側過頭來。

「今天比昨天晚了十五分鐘。」沈淮安勾起嘴角，嗓音低沉而溫潤，在夜色裡聽著格外舒心。

林微走到他身側半步的距離，同樣將手肘撐在冰涼的水泥牆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涼爽的夜風：「財務部那群人今天下午才把數據丟過來，我只能重做模型。你呢？大工程師，今天又在修哪個系統的bug？」

兩人維持著三個月來的默契。不問全名，不打聽職稱，甚至不知道彼此在哪個部門。在這座冰冷高壓的玻璃大樓裡，他們只是兩個被工作榨乾、卻又在深夜短暫逃離現實的陌生同路人。

「核心伺服器負載異常，帶團隊排查了一整晚。」沈淮安側頭看了她一眼，順手將手中那根未點燃的菸熄滅，扔進一旁的金屬垃圾桶裡，「看起來臉色很差。胃又開始疼了？」

「沒那麼嬌貴，就是有點累。」林微苦笑了一下，「真羨慕那些準時下班的人。每天一睜開眼就是報表、KPI、跨部門溝通，有時候真的懷疑自己留在這裡到底是為了賺錢，還是為了慢性自殺。」

沈淮安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潤喉糖，剝開錫箔紙，遞到她手邊：「薄荷的，提神，對咽喉也好。吃一顆吧。」

林微怔了怔，習慣性地接過，糖果在舌尖化開，清涼微甜的滋味瞬間蔓延開來，驅散了幾分苦澀。「謝謝。」她含糊不清地說。

「生活總得有點甜味，不能全都是苦咖啡。」沈淮安的語調輕描淡寫，目光卻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陰影上，「如果太累，明天請個假吧。天塌不下來。」

「請假？主管會直接用眼神殺死我。」林微誇張地翻了个白眼，「行銷部最近在推新產品，每個人都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我可不想落下進度。」

「你們主管……是不是姓周？」沈淮安隨口問道。

「對啊，周經理，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手下的人沒有一個敢在她前面打卡下班的。」林微嘆了口氣，「算了，不聊工作了。難得上來放風。」

夜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角。沈淮安轉過身，背靠著矮牆，雙手插在褲袋裡，靜靜地聽著林微抱怨著今天開會時某個客戶的無理要求，以及茶水間裡八卦的咖啡豆又換成了劣質品。他偶爾應和兩句，聲音溫柔而耐心，像一汪溫水，將林微心裡所有的焦慮與防備一點點洗刷乾淨。

在這裡，沒有職場的勾心鬥角，沒有密密麻麻的報表，只有一個願意聽她碎碎念的聽眾。

三個月來，這個頂樓的十五分鐘，成了林微每天最期待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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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九點五十分。

集團總部的第十八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長形實木會議桌兩旁坐滿了各部門的高階主管與核心經理。今天是年度人力資源與組織效能優化的大型跨部門會議，由集團空降而來的新任人資長主持。

林微作為行銷部的代表，抱著厚厚一疊紙本資料坐在角落。她昨晚熬到凌晨三點才睡，今早灌了兩杯濃縮咖啡才勉強撐著精神。

「關於各部門近年來加班時數異常攀升、員工流失率增高的問題，我在會前已經看過各單位的統計報表。」

會議室正前方傳來一道低沉、富有磁性且極具穿透力的嗓音。

林微原本正低頭整理手中的簡報資料，聽到這個聲音時，拿著筆的手指猛地一僵。這聲音……太熟悉了。每天深夜在頂樓的風聲裡，她聽過不下百次。

她猛地抬起頭，順著眾人的目光朝主位看去。

坐在正中央皮椅上的男人，正微微傾身看著手裡的平板電腦。他今天穿著筆挺的鐵灰色高訂西裝，內搭剪裁合宜的白襯衫，領帶一絲不苟。原本在頂樓略顯隨性的碎髮此時全部往後梳起，露出乾淨分明的眉眼與英挺的鼻樑。那張臉精緻冷峻，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的強大氣場與壓迫感。

沈淮安？新上任的人資長？

林微的大腦瞬間空白了三秒鐘。她呆呆地看著台上的男人，手裡的原子筆差點掉落在地上。

彷彿是察覺到了角落裡過於炙熱的視線，沈淮安微微抬眸，深邃的目光穿過會議室明亮的燈光，精準地落在了林微身上。

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男人原本嚴肅冷冽的眼底，竟然極快地閃過了一絲無奈與寵溺的笑意。他甚至極輕微地朝她挑了挑眉，彷彿在說：「抓到了。」

林微隻覺得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慌亂地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手裡的報表，心跳卻快得像是在打鼓。難怪他總能精準地知道各部門的作息時間，難怪他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難怪……他每次都勸自己別加班！

「林經理。」

會議室裡突然響起點名的聲音。林微心頭一跳，猛地抬頭。

坐在主位上的沈淮安正翻開一份行銷部的績效報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行銷部過去一季的跨夜加班次數高居全公司榜首。林經理，我想聽聽看，你們部門是怎麼規劃工作排程的？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嚴重的效率透支？」

周經理立刻給了林微一個眼色。林微硬著頭皮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心頭的羞窘，用專業流利的語調開始匯報：「沈總，行銷部的業務特性需要頻繁對接外部供應商與跨國團隊，加上專案周期緊湊……」

她侃侃而談，條理清晰，將這幾個月來的痛點與數據如數家珍般道來。雖然心裡還在震驚於對方的真實身分，但多年的職場歷練讓她在關鍵時刻迅速進入了狀態。

沈淮安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裡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反而帶著一絲欣賞與心疼。直到林微匯報完畢，坐回座位上，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數據很真實，說明林經理對業務非常熟悉。」沈淮安環視全場，聲音沉穩有力，「但我不希望看到『用健康換業績』的情況繼續在集團內部上演。從下個月開始，人資部將全面推行『智慧工時與強制熔斷機制』。晚上八點後，非緊急專案一律關閉辦公區域空調與門禁權限，所有主管必須確保團隊成員準時下班。如果再有部門出現無意義的連續加班，我會直接找該部門主管談話。」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嘩然。各部門主管臉色微變，行銷部的幾位同事則在底下暗自驚呼，甚至有人激動得快要鼓掌。

散會後，眾人陸續收拾資料離開會議室。林微故意動作放得很慢，想等人都走光了再出去，實在是沒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這個「雙重身分」的男人。

然而，當會議室裡只剩下零星幾個人時，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住了她桌前的檔案夾。

「林經理，不留下來開個小會嗎？」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化不開的笑意。

林微抬起頭，撞進沈淮安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眸裡。周圍的同事早已識趣地快步走出去，順手還把會議室的大門給帶上了。

「沈……沈總監？不對，沈人資長。」林微有些結巴，臉頰紅得滴血，「你瞞得我好苦啊。」

沈淮安順勢拉開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來，修長的雙腿交疊，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她：「我從頭到尾都沒有隱瞞過身分，是你每次見到我，連個自我介紹的機會都不給我，就急著開始吐槽工作壓力。」

林微被噎了一下，想起自己過去三個月在頂樓對他毫無防備的各種抱怨，甚至還吐槽過公司高層不懂基層辛苦，頓時羞恥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我哪知道堂堂集團人資長會跑去頂樓吹冷風，還一待就是半小時！」

「因為那裡有你。」沈淮安低笑出聲，語氣自然而寵溺，「如果我不上去，怎麼能每天晚上準時看到某個拼命三娘把自己累成一隻熊貓？」

林微的臉更燙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我是行銷部的？」

「從你第一天在頂樓哭訴周經理不讓你準時下班的時候，我就查過人事檔案了。」沈淮安收起玩笑的神色，眼神變得認真而深邃，「林微，我這次空降總部，除了推動組織改革，其實還有一個私心。」

林微的心跳漏了半拍：「什麼……私心？」

沈淮安抬起手，指腹輕輕替她將耳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溫熱的觸指讓林微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我想把那個每天深夜陪我吹風、卻總是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的女孩子，名正言順地拉進正常的生活軌道裡。」沈淮安凝視著她，嗓音低醇溫柔，「以後不用再加班到十一點了，八點的熔斷機制就是為你設的。」

林微怔怔地看著他，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破涕為笑：「沈人資長，你這算不算用權謀私？」

「這叫優化資源配置，追求最高幸福感。」沈淮安輕輕笑著，順勢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今晚八點，準時下班。樓下那家你唸叨了很久的法式餐酒館，我已經訂好位子了。不許找藉口加班，否則……我就親自去行銷部把人拎走。」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會議室，將兩人緊緊相扣的手映襯得格外溫暖。

夜裡再也沒有冰冷的風，也沒有永遠做不完的報表。林微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唇角揚起一抹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